程序本身是一种文化
贺卫方
2007-05-15 14:14:23
社会公正是一个古老的问题。怎样的社会是一个善的社会，是一个美好的社会，这是一个自古以来人们反复思考的问题——如何建立一个既有社会分层又公平的社会；这是一个政治学的问题，涉及到社会与政府的关系、政府权力限制的问题；这是一个经济学的问题，涉及到如何去平衡效率与公正之间的关系；同时，这也是个法学的问题。所以说，公正问题是一个非常宽泛而又不容易论述的问题。同时也是社会面临的一个非常紧迫的问题。目前不断发生的重大社会事件，也越来越把公正问题严峻地摆到了我们面前。例如2003年的SARS问题，虽然只是一种流行性的传染病，但却带出了许多涉及社会公正的问题。比如说政府要建一个“非典”方面的专业医院，小汤山那个地方用了七天就建起来了，西方国家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因为这涉及到征地问题，许多法律方面的事情，如那个地方有很多搞房地产开发的，政府一纸命令要在哪儿建一个全世界最大的传染病医院，周围的房地产价格马上就下来了，房地产商人有没有得到一种公正的补偿，周围的居民是否有权利阻止，或者是要求适当的补偿？当然，“非典”的患者们也有权利得到保障。这就需要在两者之间做出平衡。我相信一个“非典”，就已经显示出社会公正问题的紧迫性。
下面简要谈一下“程序公正”这个问题。随着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写入宪法，我们也越来越期盼出现某种市民社会。法律要专业化，已有许多人提出来了。法官要精英化，意味着它要跟大众的知识、大众的社会地位发生某种区别，要体现某种不同。这是一个社会分层的问题。今后会怎样发展，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吴忠民先生曾经提出了程序公正的五种功能：有助于保障社会成员的基本权利，有助于调整复杂社会中的利益结构，有助于限制政府的权力对于社会公正的干扰，有助于减少社会公正实施过程中的技术失误，有助于社会成员对社会本身的信任和认同。这五点归纳得非常好。但从一个搞法学的人的角度来讲，对程序正义还可以做更多的挖掘，比如说，你可以说程序本身是一种文化。在一个多元化的社会里面，尤其是文化多元化的社会，也许程序是能够整合这个社会的一个重要方面。宗教没有这个整合功能，基督教只能整合基督徒，佛教只能整合佛教徒。唯一能够整合的看来就是程序本身。这种程序我觉得可以做更宽泛的理解，那就是立法程序，决策的制定程序。这些程序对所有集团，不同宗教信仰的人都是一样的。这实际上是对一个社会能够起到整合作用的重要力量。第二个方面是，没有程序的正义就没有司法的独立。我觉得司法独立非常依赖于程序本身。第三个方面，我觉得程序可以吸纳不满。人们对特定的立法可能很不满意，但是由于严格地遵循了特定的程序，立法听证，因而通过人们的参与使得人们对法律的服从变得顺理成章。如美国洛杉矶大暴乱，当时判决一个白人警察无罪，引发了整个洛城变成枪林弹雨的世界。布什认为法律必须要改革，必须体现民意，但最高院的首席大法官站出来讲法律不能跟着民情走，我们要严格地遵循法律的程序。我们也没有看到人们去追究那个法官的责任，因为严格遵循程序，司法决策不受追究，所以这使得人们对一个特定决策的不满能被程序的设置吸纳掉。如果过分追求实质正义，过分追求一种完美，反而不能使得制度吸纳不满被消解。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法学院）
专题文章：
李培林 社会公正、黄金分割与和谐社会建设
吴忠民 不能站在特定群体的立场来维护社会公正
贺卫方 程序本身是一种文化
刘祖云 如何面对贫富差距
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200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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