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需学习“狼性”——对《狼图腾》的看法
王向峰
2006-06-20 16:18:10
长篇小说《狼图腾》,在图书市场上非常畅销,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可以说是到了议论纷纷的程度:说它好的把它抬到了无与伦比的超凡地位,说它不好的认为应该把它丢进垃圾堆。对这本书不论评价如何,它调动起读者的思考,活跃了读书气氛,证明在文学艺术领域,对作品的看法是允许自以为是的,这正是艺术民主的体现,同时也保证了艺术的创作自由。
作者曾作为知青在内蒙古额伦草原插队十年,对草原风物、游牧生产、蒙古族生活,都有比较切实的了解,对蒙古族的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进行了比较性的思考,以讲述式的叙述方式,命意成几个知识青年的形象,创作成一部观念大于形象的小说《狼图腾》。有人看了小说以后说这本小说不像小说,而像是民俗文化学的图解,我想主要原因就在这里。令人特别要思考的是,这样一本并不特别符合小说表现方式以至艺术表现方式,即不是让审美的艺术形象含蓄地表现作者意图,而是超形象地表白思想的小说,却又特别地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原因到底何在?我想主要有两点:一是非小说写法便于把作者所了解的许多民族风俗文化、风土人情的超情节的原生材料装进小说,这让今天许多内地青年读者感到新奇,这好像到超市买衣服的人在那里观摩了一场热闹的民俗综艺表演,但在柜台却没有买到自己要穿的合适衣服一样,开了一次眼界也算是一种收获。二是小说标新立异地把游牧民族比为草原狼,然后又离开游牧民族的具体社会历史,用狼性取代人性,并对狼性顶礼膜拜,将其崇奉为最高精神境界,相反则把农耕民族的和平劳作贬抑为“羊性”,甚至认为只有靠游牧民族一次次为农耕民族“输血”(具体所指不外是征服、杀戮),这个羊性民族才能激奋起来,如此等等,颇具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狼图腾》不仅引起了一般读者的不同议论,许多专家也发表了看法。《中国图书评论》2006年第二期上发表了几篇评说《狼图腾》的文章,我认为其中有几篇的看法是很有见地的。徐江的文章说到这本书今天引起轰动效应后,“五年以后人们会不会还记得它,我有些怀疑”。原因与它“本身就是技术和智慧含量都比较低的写法有关”,不会给文学“带来良性的影响”。我认为:虽然《狼图腾》畅销和被人记忆要超过五年十年,但只要人们理性地看这部小说就不会对它称颂有加。王晓渔的文章批评小说作者大胆假设的“中华龙图腾很有可能就是从草原狼图腾演变而来”,并对作者由此而把思维推向极端的看法,即“直接呼唤狼性甚至兽性,并且声称如果它们被完全或大部消灭,人类文明就无从谈起”,提出了反对意见。安波舜在文章中特别提出:“姜戎的结论是:民族的崛起必须要有‘狼性’。”他认为:“有必要声明的是,姜戎的‘狼性’与和平崛起的治国方针是两个范畴的概念,无论内涵还是外延,都不矛盾。”按照安波舜的看法是“狼性”和“和平崛起”并不矛盾,也就是说民族国家可以靠“狼性”而“和平崛起”,这是不能成立的。我认为,民族和国家的“和平崛起”和“狼性”确实是两个概念,各有自己的内涵,它们确实是矛盾的。小说作者却要我们这个民族,必须要有“狼性”,殊不知与“羊性”对立的“狼性”之中是没有什么“和平”之性的。本来在言说草原物种的语境中谈“狼性”,就怕引入现代的时境,特别是当下的中国。因为这个蹩脚的比喻性的概念,不论放在何时何地何一主体身上都是不贴体的,所以安波舜所设的讳莫如深的“防火墙”,将会事与愿违,引火上墙,让人对在和平崛起的国家中提倡“狼性”崇拜更不以为然。
我对《狼图腾》的基本看法是人无需学习“狼性”,更不应该崇拜“狼性”。
首先是以“狼性”与“羊性”标定某一民族或某一时代的某一群体的社会本性,都是以兽性标定人性,因此不能正确揭示出特定民族及特定群体的特殊社会本质及其矛盾构成。社会历史进程中的游牧与农耕,都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都受生产力发展水平及地域条件的客观限制,不是由人随意选择的。而受生产方式所制约的人群,其生活习惯与民俗文化和精神文化,也不过是物质生活在文化精神上的反映。对此,人们可以在已然的历史中进行价值判断,却不能进行是非判断,因为按是非判断,必然要由判断者把过去的历史按今天的标准重新安排发展道路。在《狼图腾》中,作者以两种民族与所谓“狼性”与“羊性”对号,然后判定其是非,这是不符合历史主义原则的随意性的是非判断。
其次是对民族问题的考察,除了看到民族的一致性(如生产方式、生活习惯、文化心理等),还要看到民族的历史发展性和在一定历史阶段上的民族内部的阶级区别。列宁说一个民族中有阶级区分和不同的民族文化的区分,这就是民族性里的矛盾。对于矛盾的东西,不可一概肯定或否定。如把游牧民族中贵族阶级多有的征服、掠夺、杀戮成性等指认为民族的“狼性”,然后无条件地加以推崇,这与把某一时代的某一民族统治集团的侵略、扩张、吞并甚至种族灭绝行径算作整个民族身上的“狼性”一样荒唐。所以对阶级社会的民族不进行政治历史的分析,靠简单的“狼性”与“羊性”概括是无法认识历史的。
最后是以作为万物的灵长的社会的人与自然界的动物作对位类比,把复杂万端的人性与某种动物性等列,这既超出了人与动物关系的文艺的寓言方式,也超出了对于动物物种技能的仿生性,很容易陷入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适者生存,自然淘汰”论。在人类历史已经走进科学理性时代以后,人们从历史经验教训中认识到,不论是一个国家内的各民族间,还是不同的民族国家之间,不用自由、民主、平等和共同进步、繁荣、发展的态度去对待别的民族和国家,不去创造和谐共处的关系,就没有自己理想的终极结果。就说《狼图腾》中所赞赏的那些“狼性”具有者,其结果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人性所战胜!
所以,我认为作为自由自觉的人类,不论什么时代,都无须向狼学习“狼性”来推进历史,发展自身;更何况人身上真的输进了据说是那么有作用的狼血,人异化为狼,那这个世界岂不要变为狼的世界,这时人类该有多么可悲?甚至最终连人都没有了,还有谁去悲?还去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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