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难以逾越的“Catch-22”——从毛信德《美国小说发展史》谈起

宋德发
2006-06-20 16:16:02

 《美国小说发展史》
  毛信德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版

  约瑟夫·海勒虚构了一个著名的故事:美国士兵尤索林想要回家,但怎么也逃不脱“第二十二条军规”的阻碍,后来他终于明白,“第二十二条军规”看似合理,其实荒诞;好像看不见摸不着,却对你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近来读过毛信德教授的《美国小说发展史》,自觉收获不丰,原因很简单,该书虽然是2004年的最新成果,但和一般的外国文学史比较起来,并无多少创新之处,换句话说,该书并没有冲破我国外国文学史撰写中的“第二十二条军规”。

  毛信德教授作为一位有相当学术积累严谨扎实的学者,他主观上肯定是想写出一本与众不同的“外国文学史”来的。但是从实际效果上看,《美国小说发展史》实质上并无“与众不同”之处。究其原因,这只能归罪于我国外国文学界积淀已久的集体无意识,也就是类似于“第二十二条军规”的一种无形的力量,它处处制约着学者们、包括毛信德教授创新思维的生成和发挥,这样看来,毛教授主观上的良好愿望与实际效果之间还存在着相当距离。

  不妨以第十二章第五节《“心理现实主义”小说:约翰·厄普代克》为例来对该书议论一番,因为一斑可窥全豹,所以通过一个章节自然可以判断出该书的总体特点。约翰·厄普代克1932年出生,在当今美国文坛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因为他过于“年轻”,所以,此前很多美国文学史还来不及跟踪他的创作,但《美国小说发展史》因为占据了时间的制高点,得以用一万字左右的篇幅对他做一番评述。因此,要说“与众不同”,收罗作家之多确实是该书的一个创新之处,该书洋洋洒洒七十万言,从18世纪到2000年,论及了美国一百多位作家,包括像厄普代克这样的新锐作家。不过,在“怎样写”和“写得怎样”两项指标上,该书和一般的外国、美国文学史并无二致。

  首先是总体思路上没有跳出一般外国文学史惯用的老套路。不知道是哪本文学史定下的规矩,写作家就是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生平和创作”,第二部分是“重要作品介绍”。本书也难逃前人的窠臼,所以该章节也是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探索的一生”,简单地介绍了厄普代克的生平和创作情况,大约四千字;第二部分是“人生小说:‘兔子四部曲’”,大约六千字。第一部分相对于厄普代克丰富的人生和等身的创作来说,显然太惜墨如金;第二部分对“兔子四部曲”的分析则过于浅显简单。

  其次是信息看似全面其实却不然,甚至有错误。如果说一般的文学史优点在于信息全面(实际操作时很难做到),那么“厄普代克章节”也朝着这个方面做过努力,在“探索的一生”部分,著者力图为读者提供厄普代克全方位的创作情况,但由于个人力量的有限,做得并不成功。以长篇小说介绍为例,厄普代克共出版了21部长篇小说,其中2000年之前有19部,但该章节只提及了其中的12部。不知道什么原因,该章节还提到了一部《半途分手》(1979)的长篇小说,可是在厄普代克的长篇小说名单中,根本找不到这部作品,事实上厄普代克在1979年也没有出版过任何长篇小说。另外,该书提到的《乔特鲁德和克劳迪斯》英文版名为Gertrude and Claudius,出版于2000年,中译本名为《葛特露和克劳狄斯:〈哈姆莱特〉前传》,(杨莉馨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版),但该章节却标注成1999年,不知著者依据了什么样的“第一手”材料?从该章节文字的“简洁”、大量信息的遗漏和少量信息的错误可以看出,著者对厄普代克缺乏充分的研究和认识,所以,读者要想通过该章节去了解厄普代克恐怕并不妥当。不知道这样的判断是否符合实际?也不知道《美国小说发展史》对其他美国作家的介绍是否也是如此?

  再次,“全面”没有做到,“深刻”也严重缺乏。《美国小说发展史》从书名来看,似乎要比一般的文学史要注重文学内在规律的揭示,遗憾的是,该著作只有“点”(作家)和“面”(文学流派)的静态呈现,并没有“线”(美国文学发展脉络)的动态探究。以对厄普代克的评述为例,既然是“发展史”,那么,该书的“厄普代克章节”和一般美国文学史中的同类章节应该有所区别,换句话说,它应该要辨析厄普代克创作与美国文学传统的关系,包括交代清楚两件事情:厄普代克对美国文学传统作了哪些继承和变革?厄普代克的创作有可能积淀成为怎样的美国文学新传统?遗憾的是,该章节以及其他章节没有做此类工作。所以,该书七十万字的篇幅,虽然包罗万象,气势宏伟,但命名为“发展史”却有些名不副实,它之所以远比其他的“美国文学史”厚实,请恕笔者直言,不是因为在“发展”上做了很多文章,而是因为收罗的作家、作品更多一些。

  最后,该章节观点虽然平稳中肯,并无多少漏洞可寻,但也缺乏精辟独到之处,尤其是对厄普代克的扛鼎之作“兔子四部曲”的分析仅局限于四部作品故事梗概的复述,既没有大量吸纳当今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也没有体现出著者个人独特的文本解读水平。

  我国的外国文学史一般都是集体编撰而成,像毛信德教授这样独立完成一部七十万言的大作实属罕见,因此,毛信德教授对学术的执著和投入值得钦佩。但是,“第二十二条军规”的强大力量却束缚了他的学术创见,以致《美国小说发展史》虽然在“写什么”上有所突破,但在“怎样写”和“写得怎样”方面却没有超越传统的外国文学史,因此可以说,这是一部“个人化”的文学史,却不是一部“个性化”的文学史。

  “缺乏个性”恰恰是我国外国文学史的一个通病,几年前兴起的“重写文学史”的争论,其实主要局限在“写什么”领域,因此,在这股争论之中或之后“重写”的外国文学史大多只是在内容上作了些局部调整。如重新安排外国文学的几大板块(西欧、俄罗斯和东方)的篇幅,增加些新作家或者删减几个老作家,更换重点介绍的作品等等,但在“怎样写”和“写得怎样”这两个关键性问题上却没有取得很多进展。所以,现在各种各样的“新编”外国文学史依然只是满足于罗列作家作品的层次,且语言枯燥、观点平庸、概念繁复,而且和前人写的文学史严重重复,当然也是丝毫激不起读者的阅读兴趣的。
  虽然很多撰写者明明知道再出版此类外国文学史几乎无学术价值,但因为“地方保护主义”的局限、经济利益的驱动以及其他一些复杂的原因,此类外国文学史还是层出不穷,只能让授课老师和普通学生们看得眼花缭乱、暗自叫苦不迭。

  笔者长期讲授外国文学史课程,自然熟知一些“行情”,国内外国文学的授课老师和相关学生最为喜爱的外国文学史是徐葆耕先生所著的《西方文学:心灵的历史》,它不仅是一部“个人化”的文学史,也是一部“个性化”的文学史。其“另类”之处至少有如下体现:①徐葆耕虽然是清华大学的教授,长期讲授外国文学,但其实更是一位作家,并不以“学者”示人,以“学术”立身,所以是一位“圈外人”,这应该引起我国外国文学研究界的反思。②这完全是一部个人之作,甚至可以说是一本记载个人阅读历程的读书笔记。③这是一部充满灵气之作,字里行间,总是跳出让人拍案叫绝的见解。④它研究对象“狭窄”,体现在论述外国文学时,选择的作家少,论述作家时,选择的作品少,但它却让读者感觉到外国文学的“博大精深”和“回味悠长”。⑤这是一本口语化的文学史,一本“讲出来”的文学史。一般的外国文学史只能用作阅读和考试,根本无法用作课堂讲授,但这本书思想精妙深刻,文字也赏心悦目,不需要经过刻意的口语化转换,直接念出来就能打动人心。因此此书教外国文学的老师几乎人手一册,在学生之间也频繁传看,从而一版再版。

  《西方文学:心灵的历史》1990年已经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遗憾的是,它冲破“第二十二条军规”的勇气和成效虽然得到高度认同和赞赏,但后来出版的外国文学史在写法上并没有从中获取经验,取得很大突破,而是一如既往地保持老套路。有文章透露,中国出的各种各样文学史竟有1600部之多,虽然不知道外国文学史究竟占了几成,但可以肯定,它们的数量惊人,也可以相信,其中有效的,即得到普遍认同的却又少得可怜。因此,依笔者的愚见,在我国外国文学史已经汗牛充栋,且低水平重复严重的情况下,此后的外国文学史集体编撰也罢,个人独撰也好,关键要像《西方文学:心灵的历史》那样,写得有见解、有灵气、有味道。归结为一点:要有个性。

                                                    (作者单位: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阅读:  编辑:cbr

发表评论:

 姓 名:
评论内容:

 

版权所有:《中国图书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