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史研究的现代视野——从环境史研究的跨学科谈起
王利华
2007-05-11 21:12:49
读何炳棣的书，对他关于自然科学文献的深入阅读非常佩服。今天会议的主题既包括了社会、经济，又包含了环境与历史，其实正是具有了跨学科的意图，即研究历史的时候从局部到整体，研究整体史。研究环境史不同于研究中古史、隋唐五代史，环境史研究是一种边缘研究，何先生的研究可以说是开山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很多思路。
在中国，环境史研究很热门，成为1996年的十大学术热点之一。但是在我看来，现实状况还是比较混乱的，可以说是“杂花深处，群莺乱飞”。目前研究环境史的人来自各个学科，如社会史、经济史等。目前在学科上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划分，究竟什么是环境史还没有一个被广为接受的界定。20世纪的史学有一个特点是社会进入历史，也就是历史社会化。21世纪的新史学是什么？也许21世纪的新史学会考虑更多的环境因素，但目前无法考证，只是一个猜测。对于环境史是否是一种历史，环境史界仍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环境史不是一种专门的历史，环境史学是一种特殊的领域，各方面的人都可以研究。假设我们认为它将成为未来的一个新的领域的话，那么它的学术内核应该是什么？曾有人提出，环境史的特征是自然进入历史、人类回归自然，这样一来，我们的核心问题就成了怎么在历史学的范畴下讨论人与环境的关系。现在做环境史的人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原来做自然科学的，另外是原来做历史的人，我们应该属于后一类，因为前一类如果从自然科学角度去研究，很多实验是我们做不了的。这样一来就带来了两个问题：什么叫人类回归自然？什么叫自然进入历史？
人类回归自然可能是认识历史的一种新的学术指向，而自然进入历史，可能是在原来的史学领域中新增一些内容，当然这二者是相互联系的。我们最近也在试图从非常基础的角度入手，比如人类生存的最基本的两个方面，一个是活命，一个是保命。当我们把人看做最自然的一部分的时候，我们要考虑人的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活命就要吃东西，就需要食物，那么可以以此看为人类生存的一个起点。人类生存于有限的环境之中，生命需要有所保障，这就是我们常提到的医疗体系、保险体系，当然战争、国防也应归入这个保护体系之中。人类社会作为环境系统中的一部分，应该怎样延续下去、怎样演化发展，就是环境史应该研究的内容。
第二个问题是自然进入历史。沃斯特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环境史有一个很重要的命题就是环境因素在人类文化中是怎样被组织起来的，也就是说人类在发展的过程中怎样去认识自然、升华自然，把自然作为文化的一部分，来重新设计社会经济政治制度等等。具体来说，我们可以设计这样一些问题：第一，在不同的历史时代，人们是怎样认识这个空间的；第二，在这个空间中，他们怎样将空间作为资源加以利用的；第三，人类在自然中怎样投入他们的情感，自然中的种种因素怎样投射到文化中来。这构成了自然和社会之间的双向的、相互阐释的关系。社会的内容可以由自然的现象加以解释，自然的现象可以由社会的现象加以解释。
最近我从一些细节之处寻找到一些可以研究的问题，第一是鸿雁怎样进入了我们的文化，第二是竹子怎样进入了我们的文化。第一个问题中，鸿雁本身是一种住在沼泽地带的候鸟，古代很早就发现了它，但是它进入人类领域却经历了一个过程，先进入经济领域，再进入社会领域，最后进入观念的领域，成为我们文化的一个部分。在经济领域，因为它比较大，在当时捕猎水平有限的情况下，它是一种理想的捕猎对象，因此进入经济领域。在社会领域，我们通过对家庭研究发现，古时候婚姻送礼会送鹿皮和鸿雁，后来我们考证发现，《尚书》里，有“鸿雁于飞”的说法。鸿雁成为一种象征，因为它是一个候鸟，每年定期会来；鸿雁的飞行是有秩序的，它象征了婚姻中的两个重要的东西，一是有一套完整的礼仪系统的，二是一个家庭中，婚姻是应该由长幼秩序一个个来的。后来鸿雁又成为了夫妻双方信守诚诺的象征，由此进入了社会层面。之后我们又发现，它还会向更多的方面发展，比如谈到孤鸿、孤雁的时候，往往是在外征战的士兵，看到头上飞过的鸿雁有感而发。而有意思的是，这种说法在先秦没有任何记载，只有到了汉代才出现。个人在社会流动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孤寂的情绪怎样从自然现象中表达出来，这与当时的社会性流动比先秦时代增多、产生更多孤寂情绪有关。
第二个是竹子。它首先是一种经济用途非常广泛的植物，它的用途是其他任何植物不能比拟的。我们从竹子身上同样看到这种现象，即它从一种经济方面的东西逐渐进入我们的社会生活，并进入我们的文化之中，而且竹子已经进入了我们文化的核心层面。
在这个分析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文化中的一些问题其实可以去追溯、考证它们的自然背景，而我们之所以离它们越来越远，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一个自我发展、自我演绎的过程，最后演绎的结果可能让我们忘了它原初的模样。因此自然怎样进入历史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文章来源：《中国图书评论》2007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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