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丹，抑或大众文化的标点？
陶学钢
2007-03-29 02:30:42
导语：“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也已乎！”孔子的车驾无法穿越千年的跨度，来到当今这个大众文化癫狂的时代，《论语》的回温，似乎让人暴得大名，于丹在为大众文化进程加注了一个标点之后，或许她也会成为一个标点，这个标点在当下的显眼与在未来的醒目度，到底如何？说说《论语》，说说这个事儿也就成为一种必要。
当我们翻阅《论语》的各种版本时，有多少人会在脑子里显现孔夫子和弟子对答的情景，这个问题似乎无法回答？《论语》确实是一本智慧之书，也是一本至美之书。孔子和弟子的对答，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应该是《先进篇》孔子和曾皙的对话。
“点，尔何如？”
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二三子之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这个对答场景的描述相当简洁，舍瑟、铿尔，曾皙的回答带来一个想象图景，这几句美的言辞如同孔子与子夏论诗时所言，属于“绘事后素”，与一幅白描的写意山水人物画一般，确有一种言约意丰的审美效果。
但是，《论语》是一本全面的书，在先秦，文、史、哲、刑、名、法等几乎是没有明显分野的。春秋时代，“凤鸟不至，河图不出”，孔子曾哀叹，吾也已乎，通俗的说就是，好的时代不会出现了，我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头了。夫子寄寓的仁政理想看来不可能实现了，“逝者如斯乎”的浩叹并非抽象的哲学思考，而是在丰富的生命体验和社会经历以后生发出来的声音，切实与退避，恬静与焦虑，坚执与自由，深层追索下去可能会矛盾的东西，在《论语》中却并非如此，它舒缓而自然地提倡行为与境遇的一致性，在同与不同之间，“和而不同”成为智性选择，而面向现实的妥协似乎也有非暴力不合作的抵制意味，比方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名正言顺等说法消极与反抗似乎潜藏在字句的背后……
这是《论语》心得一类的东西得以大受欢迎的基础。因为论语言约意丰的特点，以及文言解释的多义性，加上论语本身内容上的丰富性，首先意味着解释的多样性，况且又到了当下，社会现象的各种事情都有，“君子怀刑”与交通规则的关系，似乎也是说得过去的。《论语》乃至国学的传承，在我看来，也同样有一个诠释与过度诠释的问题，历代解读论语，也有误读的时候，可也有时是歪打正着，读和行的人意思本不合于经典，恰又符合某种境遇，于是幸而得了活的证据，一种道理也就大行起来。董仲舒的繁露、孔颖达的正义、朱文公的集注，也是不能少了个人块垒的，在汉唐宋明的流行，也是有的，遗憾的是那时不曾有“百家讲坛”和CCTV，若是有，大约会比于丹更红火。
国学这些民族文化的精粹，尽管现今无法对中国的现代化产生直接影响，但是它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切实和舒展，确实有着某种血脉联系。就像我们不曾注意的一些成语一样，我们的血液里面从受教育开始，里头本来就缓慢认同了一些东西，再加之社会习惯乃是最为尊重传统的。虽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只要请客吃饭我们就得显示一种礼节和品位，于是孔子倡导的某些东西居然得以幸存下来。于丹是聪明的，在开讲心得之前，道不远人、快乐生活一类的劝诱已经让一般人觉得亲近了，国人大多有一个习惯，觉得亲近的人、事、理容易接受，尽管在语言解释的基本面上可能有错误，而我们一向有“亲亲互隐”的传统，有点错误是可以原谅的。但对青年大众读者来讲，如同幼年时过早断乳，国学的常识似乎也异常脆弱。从余秋雨到于丹，大众对文化品位的追求，似乎没有中断，而他们幸而又用文字或语言触及到了大众的文化神经，且并没让人尴尬和难受，哪有不欢迎的道理呢？我们可能会迅速讨厌媚俗的方式和东西，但是要让大众讨厌媚雅，似乎比较困难，雅俗共赏、深入浅出历来富有审美市场，严肃地美、深刻地美这样的命题和思维，国人具备的应该是少数。张闳教授在博客里对媚俗与媚雅有着很好的论述，有兴趣不妨看一看。
因此，于丹有幸成为一个符号，作为大众文化进程的一个标点，直到某一天很多人体会到，原来，我也是可以自己来体会《论语》、《庄子》的，这并非专家、教授的专利——解释的可能原来是存在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时人们会忘掉于丹与《论语》的这次亲近。
所以，十博士，准确地说里面还有本科生，似乎也是明智的，他们知道现在一件事情，如果理性而务实，那么只会刺伤众多网友的自尊心，感觉到智慧和知识的不平衡，干脆来得激烈一些，现在，伟大的激情与伟大的作品同样缺乏，赚不来银子还可以赚来吆喝呢！关键是要真诚，做人要厚道。
笔者个人很是钦佩，于丹和十博士不愧智商和情商都很高，传播策略确实值得称赞，我不知道于丹会不会接受一般人的请教，像孔子一样，具束修就纳为弟子，大约她是不会的，因为她还是要代表北师大去忙招生的——要向于丹教授学习传播绝学，那是应该在北师大屋檐之下的，即使她同意指教，大约也不会把自己怎样登上百家讲坛，怎样签名售书的事情公之于众的，因为这样似乎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也怀疑我的说法，因为唯有我一个人提到这样的猜测，我担心我的猜测刺激每一个人的虚荣式自尊，倘是如此，请点击关闭按钮。
(于丹《论语》心得，中华书局，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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